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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回 王先生借假回故里 众乡邻夜开花生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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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正值五一放假,王先生细想已颇有些时日未曾回家了,况又未有他事可做,食堂关门歇业,连吃饭也成问题,此时不回家照看父辈,怕是走投无路无有他去了。 与往次一样的到超市采购回家所带之物:父亲牙齿松动了,该吃些松软的才好,桔红糕点他是最爱,香脆的芝麻卷味道也还不错;哥哥嫂嫂一包瓜子就能打发,倒是便宜得紧;侄儿正在外面读书,这回是碰不到了,否则倒可买几本高考习题与他;晴雯三妹最是可爱,每回的零食她占一半,这回亦不能例外,回回总有不相同的,然而“喜之郎”是每次都要买的。 列位看官:你道晴雯从何而来?说来根由虽近荒唐,细按颇有趣味。原来母亲到集市卖烟叶之时,于集市的垃圾堆口见一啼哭婴儿,生得气宇不凡,丰神迥异。母亲向来仁慈自是不肯视而不见。回家之后取名之时犯了困难,因而问我。我见这女婴不知乡籍姓氏与曹兄的“其先之乡籍姓氏,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”颇有相似之处,因名之为“晴雯”,家人并无异议。这晴雯自来我家,我们视之为掌上明珠,比之亲生更加疼爱三分。我每每购买零食自然以她为多。 零食采购完毕,尽皆塞入背包,把背带分在肩膀的两侧,松松垮垮地背着,倒有学生上学的样子。然而并不考虑这许多,只因这样的背法舒服得紧。 与往次不同,这回竟不用排队买票。一上车来,便有卖报的不分三七二十一地塞与报纸,横竖我是不看报的便回塞与他,如此三回,他竟生气了:一份报纸才一元钱推什么推?我也不是没有那一元钱,只是气愤于他们的这种强买强卖,你道看报是什么义务吗?我自然是占了上风并笑嘻嘻地看着手上有报纸的人在看报纸。果不其然,卖报的人开始收钱,自然有些人是不给的:“是你让我们看,又不是我们自己要看!”,卖报的理直气壮了:“这报纸又不是你的,看了自然要给钱。”哈哈,我心脏开始笑了半日:“亏你们这些出门的家伙,还不知他的伎俩!” 车到县城,换车到镇里。许是累了,我趴在座上有点想睡的样子。这时有个老太婆说着十分不标准的国语“海峡都市报”,又用标准的闽南语补着“一份一块银”。不料整车都是农民,只有我不像是农民的样子,然而竟是趴着,她十分的犹豫不决。提高了声调“海峡都市报”“一份一块银”,见我仍还未有动衷,便蹭到我的身旁“海峡都市报”“一份一块银”地叫了起来。我是不理的,然而竟不能,她已经用手推我了。我这回的气愤不亚于才刚在泉州车上的表现。而况我的衬衫向来是白得一踏糊涂,如此一推岂不黑得无可救药。我起身白了她一眼,她如获至宝地“海峡都市报”“一份一块银”的又叫了一次。我给了她“一两银子”,低头又睡了去。她又推了我一下,塞与我报纸。我回塞与她,说“看过了”。“看过了你给我银子干什么”,她气愤地把那一两银子又丢给了我,下去了。我楞了一下,打了自己一下嘴巴。 到镇里了,大哥让我自己顾车回来,说家里忙得不可开交。到村口时却仍见晴雯在那等了半日。 晴雯抢过我肩上的背包,边走边说:“二哥哥,才刚我跟大嫂去采茶,知你要回来,跑来等你半日了。” 我说:“这大热天的又跑来做什么?” 晴雯说:“不差这一会子,况且咱们家请了帮工,是个女的,这几天睡在你的房里的。” 我急问:“打地铺还是睡我床了?” 晴雯说:“自然是睡你床了,人家是客人呢!” 我说:“这下我那床可得拆开来洗了,这几日我可睡那里才好?” 晴雯说:“又不知你要回来,否则倒把她赶走了先,这几日,少不得我忍着点,让她和我睡,你还睡你的房子去!” 我说:“这床她既睡过,我是万万不肯再睡了,她走后你竟老老实实帮我拆洗了才是正经,这几日我便和邻居堂兄睡去就罢了!” 到了家里,果然一片繁忙,地上堆的都是工具,到处是茶叶。 晴雯忙着给我煮吃的去,父亲匆忙地跑出来看我。我也看了他,他竟又老了许多,头发比先前更加白,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了。 过往的邻居见我回来,匆匆放下活计跑来和我搭讪,无非是“井啊,你回来了。”、“什么时候结婚啊?”、“等吃你的糖都十几年了”,再要不就“工资长了不曾?现如今一月有多少?”、“还在泉州?房子买了没有?”我自然一一据实回答,有些不好回答的少不得也说了谎。 只一会儿,晴雯便做了碗吃的来,她素知我不喜复杂,只做了清淡的肉片伴地瓜粉的汤。一边赶着我快点吃,一边怕太烫用扇子帮我扇着。 家里的活计,我竟一点也插不上手,哥哥说:你竟到伯伯家去,他家来了客人,你陪他说话去,也可稍解烦闷些。 我向来不喜夸夸其谈,因而不爱和陌生人讲话。出了门来,便往后山走去。看那碧绿的高山流水,草丛穿梭其间。茂盛的树木,树荫底下正可乘凉,偶尔的鸟叫声如钢琴般清翠悦耳。仰看天空,可从树隙看白云竞走,变换着无尽的英姿。趴在地上,可细观蚂蚁捉食,成群结队,你追我赶。 如此清静雅趣的环境,又那太阳高照的幽倦,伏几少憩,不觉蒙胧睡去。梦至一处,不辨是何地方,越过一岭,眼前一亮,只见一望无际的青山一片连着一片,从自己脚下荡然开去,又那云雾在面前飘浮不定。崇山峻岭像披了雪白的围巾,在微风里飒爽摆动;又像那舞女的长袖,随着音乐一波一波地荡漾。那云雾的中间似有一牌坊,牌坊上书四个大字“至真实境”。两边又有一幅对联,道是:“真做假时假亦真,实为虚用虚还实。” 我意欲走进牌坊,方举步时,忽听一声霹雳,有若山崩地陷。定睛一看,只见烈日炎炎,芭蕉冉冉,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。又见晴雯正快步找了来,骂道:“我在大伯家竟没看见你,便知你跑了这里来。你多早晚才改了这露天睡觉的毛病,你知这青石板有多凉?况那树上多有小虫,每每掉入脖项,你难道不知会庠的吗?” 我赶紧“知道了,知道了”地爬了起来,随她到大伯家聊天去了。 这日晚上,晴雯跟邻家堂哥说好让我和他一起睡他的床,邻家大伯不住口的答应,说“让井一个人睡,小儿和我一起睡好了。” 至我进去睡的时候,床已铺好,正燃着蚊香,平时滴滴嗒嗒的时钟也已不见,我感激于他们对我默默的细心。 也不知睡了几世几劫,幽乎至一所在。但见朱栏白石,绿树清溪,真是人迹罕逢,飞尘不到。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: “碧云天,黄花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山映斜阳天接水,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。黯乡魂,追旅思,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。明月楼高休独倚,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” 稍倾,又听歌云: “独倚危楼风细细,望极离愁,黯黯生天际。草色山光残照里,无人会得凭栏意。 也拟疏狂图一醉,对酒当歌,强饮还无味。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 忽然一声巨响,把我从梦中醒来。紧接着又是一声,这回听得真切,原来是公鸡报晓。只听得邻家的公鸡“吾国吁吁”地叫了一大声,我们家的公鸡也“吾国吁吁”地回应一下。然而还不停,较远的公鸡也跟着一遍一遍地“吾国吁吁”起来。在我们听来是“吾国吁吁”,其实竟不是,细细一分辨才知邻家的公鸡意在吵我,而我家的公鸡却回应“你再叫,我明天揍你”,较远的公鸡“好啊好啊有好戏看了”的附和。邻家的公鸡偏又叫,说:“谁叫他白日里踢我一脚,这回非吵醒他不可了。” 我恍然忆起白日里确实对着一只欺负幼小的公鸡踢了一脚。这回的夜听鸡叫是不可避免了,然而还不算,远处的蛙声一片一片地袭来,近处的树上的小鸟窜上窜上喋喋不休地叫着。我捂着耳朵也无济于事。听那堂上的自鸣钟敲了四下,我想该是四点了。这时邻家大伯“憨啊,憨啊”地叫他的大儿子,意欲让他早点起床做事。邻家大嫂赶紧回应:“小声点,井睡在咱们家!”邻家大伯果然便不作声了。然而足足过了一刻钟,邻家堂哥仍不起床,大伯便又小小声地“憨啊,憨啊”地叫。堂哥怕他又吵,果然起了床。 迷迷糊糊又睡了一回,晴雯跑来“啪啪”地敲门:“二哥哥,起床吃饭了。” 我赶紧翻身起来,想在泉州一人睡至十点也没人叫个一声,真真是孤单得很,今儿难得有人叫我起床,再不起床就过份了。 刚开门出来,堂嫂就问:“昨儿睡得可好,伯伯吵醒你了不曾?” 我赶紧回答:“香甜得很呢,在泉州也未有这等舒服睡过。只是那房后的公鸡叫得大声了些!” 堂嫂说:“我倒忘了公鸡会叫,前儿说要杀的,竟没空。今儿就杀来为你报仇。家里自养的可甜了。” 我赶紧回绝:“不叫才没趣呢,在泉州一年也难得听一回,倒是经常听邻家居民彻夜做法事,那声音才嘈杂呢!再说,叫一下也不至于被杀头的。” 堂嫂说:“不杀就不杀,今儿咱们有花生吃了。上次田里刚挖回来,嫩得很,偏你又不在,我却藏了些起来。只需洗干净了,放些盐用高压锅压一压,那味道真是不错的。” 我突然忆起去年回家时说:“田里的花生放些盐,用高压锅压一压,味道真不错”的话。然而她竟记在心里,家里种菜时留了半截地,倒种了花生起来。 这时已围了一群领居,嚷着要陪我吃花生了。 我赶紧说:“你们竟干你们的活去是正经。到了晚上,咱们就围两个桌子,炖它一大锅花生米。有烂的、有不烂的,有咸的、有淡的。各人爱吃什么就自己用手抓,再开几箱啤酒,爱划拳的划拳,爱喝酒的喝酒,不划拳不喝酒的就在旁边打‘红五’。你们说可好?” 众人自然都说好的,大人们便各自劳动去了,小孩子们还在一边欢呼雀跃。 独独剩下我没事干了,这没事干的日子真是难过,从厅的左边走到右边,又从右边走到走边。把电视的遥控器从头按到尾又从尾按到头。然而竟还只过十分钟,这回又未带书回来,连笔记本也没带。以致竟只能倚在门框看门前的公鸡欺负小鸡,偶尔便踢它一脚。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,大家都从田里干活回来。忙忙的吃了晚饭,换了干净的衣裳,都挤我们家来了。晴雯早把大厅打扫干净,摆了四方桌并凳子等。邻家大嫂也抬来了几锅冒着热气的花生。腾腾的香气使大家都忖忖欲动起来。孩子们早把手伸了进去,噼噼啪啪的说“好吃”,大人们只等我,我一样剥一个吃起来,眯着眼睛说不错。邻家大嫂高兴得几乎跳起来。大家便也围着桌子坐下来,一边喝着啤酒,一边吃起花生来。 晴雯说:“二哥哥,你给大家说个故事可好?有好长时间没听你讲故事了。” 我说:“我把我昨天车上碰到的故事讲与你们听,下回可学着点了。” 当我把车上“强买强卖”和“一份一块银”的故事讲与大家听的时候。邻家大嫂说:“小叔子,这也不怪你。只因你常年呆在城里,碰到的尽是尔虞我诈,所以对于尔虞我诈的事情便处理得好。但农村却是处处不同的。勤劳俭朴却又自尊心强得厉害。” 我想,她说的虽太绝对,然而也有一定道理的。 “一份一块银也太贵了些”,父亲总是替我分辨起来。 晴雯说:“贵也罢,便宜也罢,只顾说话,你也吃一杯酒才好。” 我说:“正是,只顾说话,竟多吃了几杯。” 晴雯道:“说着闲话,正好下酒,即多吃几杯何妨。” 邻家大嫂最爱说话,况我又难得在家,便又说到:“小叔子,听人说你叫什么‘温泉柔井’,我想这名儿不好,咱们就改了吧。” 晴雯道:“正是,一个堂堂的男孩子,谈什么温柔不温柔,稍不注意还以为是‘温柔陷阱’。我想竟改为‘狂泉喷井’来得霸道些。” 邻家大嫂说:“不妥,咱家泉井,网上虽自称狂徒,为人却一点也不狂,再说‘狂喷’,人家还以为不会喝酒,喝了一点便狂喷出来的样子。” 晴雯说:“要不,就改为‘清泉爽井’,你看二哥哥,为人正派,清正刚直,又豪爽不阿,真真‘清爽’二字瓤括也!” 这清爽二字刚一出口,全厅便哄然叫好,我也甚感其然,颇有动摇之心也。 正说得热闹,突然一片漆黑,原来停电了。这几月雨量少,电压不足,村里又是忙节,多用电器,这便断电了。 幸好农村皆有祭祀的习俗,蜡烛是常备的。因而大嫂说“不怕”,只一会儿,便燃起两根蜡烛来。雀雀的火光映得大家喝酒了的红红的脸越加红红了起来。旁边打“红五”的人是打不成了,尽皆围来吃花生。 邻家堂上的自鸣钟敲了半天,大伯说:“你们都回去睡觉了,明天还要早起做事呢,我留下来陪井吃花生。” 大家哄然大笑,都知大伯素来是不吃花生的。 我赶紧嚷着说“困了”,明日里我也要早起,回泉州了。 大家这才做罢,晴雯和大嫂忙忙的清理花生壳,一边晴雯报告战果,说:“这一大堆人半个晚上才喝了八瓶酒,真真传出去被人笑掉大牙了!” 一夜无话,那公鸡似乎知道“杀头报仇”的事,竟叫得少些。天明起床竟下起雨来,真有“一夜雷声紧,开门雨尚飘”的感觉。 吃过早饭准备走了。晴雯拉我进来,指着一堆包裹对我说:“这是给你准备的茶叶,有些是隔壁家的,上好的呢。小包的是最好的,给你自己喝。这本书是你让找的,也不说在哪,让我们把整间屋子都掀翻了,最后竟是邻家大嫂找着了,亏你这记性。这裤兜有个洞,我洗的时候幸好发现了,已补上,否则掉了银子是小事,证件掉了哭都来不及。” “三妹妹,前儿给你的零用钱该花完了吧”,我趁她整理包裹的时候,抓了一把钱要放入她的口袋。她竟推开说:“还没呢,交了学费,买了两次‘冰琪琳’。再说我周六周日还去拣茶枝。” 我说:“又拣什么茶枝,咱们家终究不缺那几个钱。” 晴雯说:“劳动是光荣的,这不是你教我的吗?” 我见晴雯又光着脚丫,说:“上次不给你买了鞋了,怎么老是光着脚丫?” 晴雯说:“你给人家买那么好的鞋,谁舍得穿着到田里去啊,这一大早,我已去田里摘了两回菜,谁像你那么命好。” 我说,“你竟穿了鞋去,咱们买它一千双,每天换一双,两年九个月后一遍还没穿完呢,又那么节约干什么?” 晴雯说:“留着给你女朋友买吧,我要一千双干什么。对了,你下回竟把二嫂嫂带回来是正经。” 我说:“这下可难,就咱们家不把人吓跑才怪。车子准备好了没?你现缺的什么?下次回来好买。这回的喜之郎味道可好?” 晴雯说:“还是让大哥送你去放心。我又缺什么?下回你竟还买喜之郎好了。出门在外,你要自己多照顾自己,天冷了别逞强,要多穿件衣服,没事儿就回家来,我们都盼着呢。” 绕着几个S并L,又回到泉州来。真是: 亲情好比温开水,热闹品尝花生时。 欲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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